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新闻 > 文化 >

林峰:溪池的柿子油坊

2025-03-19 09:07:26 三都澳侨报

霍童溪水系极其充沛,其上游,一支来自周宁县咸村;另一支,则来自屏南,在柏步村、外表村交汇之后,一路向九都、八都顺流而去。且不说两岸遗存的神奇的仙道文化,单说生产方式,就特别能感受到浓郁的农耕气息,比如溪面运输,将静谧乡村里的木头、茶、红糖,还有桐油等土特产带出“深闺”,又将盐巴、海鲜,甚至是大富人家盖房子所需要的青石用料等带进。自然,为溪上贸易而生存的渡口、码头的鹅卵石面上,踏出了岁月的光泽。临溪的感慨油然而生:人类若尊重生态环境,和谐共生,岁月安好,源远流长。

幸运的是,霍童溪沿岸至今保存下许多农耕文化的遗址,这其中就有油坊遗址。油坊的存在,与溪流两岸丰富的资源,与渡口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且不说两岸的自然资源,单说位于溪流边,一则可以顺流而下,运输成本便宜,是便捷的一种水运经济,有渡口,则便于搬运。我亲眼所见的是霍童镇山下村的桐油坊,那一僻作坊房子还在,从田野里望去,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充满原生力量。在整个油坊作业中,有一个环节是将桐油籽碾成碎末。碾桐油籽,是榨桐油的最先一道工序。而今,这个碾槽被黄土覆盖,完整地保护了下来。

近十多年来,我特别留意霍童沿溪的这类作坊,大多原因是霍童溪是宁德的母亲河,而这些油坊、构件等是实物,具体而厚重,又是霍童溪农耕文化的见证者。从霍童山下村沿溪而下,八都铜镜渡口一带的作坊、水漈村遗落田埂的青石轱辘盘,掩埋在世人的视线之外。意外被发现时,有的石构件被作为农田踏步的垫脚石,每一个脚步与它的触摸,似乎交融着跨世纪的迥异,又似乎是时代与时代的对话。

这其中,少见的是八都镇溪池村的柿子油坊。

我们试着想象,当年的溪池村里屋前院内、半坡转角,种着300多株柿子树会是一个怎样的场景。闽东这片乡村,至今因柿子而闻名的,屏南的四坪村算一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农村种柿子,多半是发展水果产业。这些本地柿子,农历十月才到果熟期,才见金黄,比普通柿子至少晚了一个月。推前农历八九月,透皮黄,再往前,农历七月,好似青绿果子,恰好聚油。溪池的油坊,要的就是这个季节的柿子。况且,这溪池的柿子,主要特点是无核,可想而知,300多株,挂着数不胜数的果子,青果般,待到成熟季,一片金灿灿的,像抑制不住丰收的喜悦。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柿子与伞挂上了关系。据说,当年有两大投资厂瞄上这一片柿子林来溪池办作坊——取料便捷,经济实惠。油纸伞,一家除了咱们宁德县里的油纸伞厂,另外一家,就是赫赫有名的福州油纸伞厂。为啥?因为,油纸伞号称“福州三宝”之一。福州油纸伞,主要有花伞、明油伞、丝棉纸伞、蓝绿硼伞、双层花伞。据说,福州油纸伞繁盛于清代,到了清末民初,全城纸伞店最多时达三百余家,其中以位于台江的中亭街“杨常利”最为知名。这么算来,是不是可以说,溪池的柿子油坊至少不晚于清代。

溪池村的老人们说,当年柿子油坊,碾盘直径大致有8米,木椎上牵着一头牛。靠牛走,作动力,但人是最关键的。作坊区域里,大致需要四五人。碾时,将本地柿倒入碾槽里,还要将碾成半泥浆的柿子,不停整入槽内,直至成柿子浆,这去掉一人。此刻,无核的溪池柿,成为极为便利的优势。到了要将柿子浆榨出油来时,就需要三四人手,一人要挤楔子,同时另选木椎台,高一米多,正好到挥舞敲打的高度,好使劲。这个人手要有气力,将楔子打进楔子之间,叫“挤包”。而楔子呢,分大小,大的直径厚度有18厘米左右。设想下,要将这厚度挤入楔子之间,没有气力是难以做到的。所以到了高峰期,“挤包”的人要轮流更换。

六十年代初,溪池村的柿子油坊还在生产。村老支书黄书文那时十多岁,他依稀记得,那时收购一担柿子,要8元左右,他亲眼所见“挤包”的人,一椎下去,吆喝一声,柿子浆油溅出木缝隙,直溅身上;再一椎下去,循序不断,带着节奏的号角声便一层层地浪去。

老人说,当年溪池用昆柴(宁德音)嫁接柿子树,这种昆柴大抵应该是乌桕吧,乌桕,又分大叶乌桕和小叶乌桕,小叶乌桕叶子到深秋落叶时会转红。乌桕长势快,还有一大特点是,乌桕含油高,这种嫁接方式,是不是更加促生柿子的高油量。

榨出柿子油,通过霍童溪,源源不断地运出去。福州油纸伞,看上溪池柿子油,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留给后人遐想——我们从村老人的记忆中寻找出一条线索——老人记得,县里的油纸伞的生产过程,用溪池柿子油涂上伞面,等晒干后,伞面油层薄如纸,光鲜无缝,更重要的是:伞面,不沾,收缩自如。

柿子,品种杂多,从色泽上可分为红柿、黄柿、青柿、朱柿、乌柿等。溪池人,称呼村里的柿子为本地柿。我估计,这品种有一部分源自野生。再对比宁德,地处北纬26度左右,属中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水系发达,农作物和水果多产晚熟,如晚熟荔枝、晚熟龙眼,现在,又多出个晚熟柿子。有一年,深秋,我去外表作民俗田野调查,在转水宫旁,几株柿子树上,老丫式的枝头,金蹬蹬的果子,惊呆住我的眼睛,我的内心里一下子就蹦出“精灵”两个字:这种晚熟的柿子,好似霍童溪上的精灵。

而今,柿子油坊的槽,被岁月的尘土埋入地下,一如霍童沿岸的其他作坊,保留至今。霍童溪的工业生产遗址,眼见为实的较为完整的建筑,算是溪南村的糖厂了。而今,厂房空荡,当年工业雏形的生活用房、土墙、烟囱依然。能否作为霍童溪流域农耕与工业的博物馆,这种想法时不时刺激着我的神经,至今始终横亘于心,此为后话。但我有一个心结,北纬26度,已经成为地球上最美风景的代名词,我深深希望,八都溪池永远是最美风景的一个驿站,从这里溯源而上,从这里顺流而下,如同风景路上的漫步。偶尔歇歇脚,驻足俯身,去触摸如此淳朴的文化遗址,那将是对我们生命源流的一次次追溯。我更要祈福,让霍童溪流域再多保存些文化遗迹,因为在这些遗迹上,永远都依附着一个个难以磨灭的故事。

正所谓,一方水土一方记忆。  □ 林峰

返回首页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