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棵非常的香樟树,南宋著名理学家、教育家朱熹亲手栽种的,它长在风光旖旎武夷山下千年古镇五夫镇的潭溪畔,八百多个年轮刻满了人间烟雨和风尘,看当年幼小的树枝伴随着理学发展的历史潮汐,长成如今这般干粗枝繁叶茂,托起溪畔的一片蓝天白云。难怪清代诗人心潮澎湃礼赞朱熹栽种的香樟树:“毓秀钟灵紫气来,香樟儒圣亲手栽。身价能留千古树,底须可作栋梁材。”
那是初春之日,五夫镇睁开冬眠的惺忪睡眼,田园的嫩绿草芽还藏在枯萎的草根里,我毕恭毕敬地站在五夫镇外的潭溪畔朱熹栽种的那棵香樟树下,寻寻觅觅八百多年香樟树成长的历程和栽种它的主人折射的万丈理学光芒。
香樟树背靠不太高的屏山,从武夷山流来的潭溪依偎它身旁,右边不远处竹影里伫立的是朱熹故居紫阳楼,正对面田园中间瓦墙连连的是五夫镇,朱熹讲学著名的兴贤书院就藏在那瓦墙里。从时间的履历中点缀了五夫镇的兴贤古街、兴贤书院、朱子社仓、朱子巷、紫阳楼等文化遗址、遗迹。
香樟树每天望着朱熹从紫阳楼出来,过潭溪桥,穿越田埂远去的背影,也看到他从书院回紫阳楼的笑容。
这棵香樟树是朱熹16岁那年栽种的“成人礼”纪念树,本意是以树喻志,可八百多年岁月精华让主树干围长到需要多人合抱,主干旁生一对侧干,树皮粗糙且有年岁裂沟,武夷山水供给丰富的营养,枝繁叶茂,像撑在潭溪畔的大绿伞,“远望之犹蔚然而深秀也。”
这棵普通的香樟树不知不觉之间升华为历史文化,成了理学文化遗产组成的一部分,被人呵心的保护。香樟树根部周围被木栅栏围住,隔开与人不必要的接触。围栅处立一块石头,“朱子手植”四个红字赫然入目,空地上铺了砖方便游客参观和合影。
朱熹先后两次在五夫镇共生活了四十九年,占去他宝贵的生命三分之二多,据此推算,他栽种的香樟树与他朝夕相处也有四十年左右,栽树本是他立的探索人生铭志,那树长出的每一个年轮刻入了他日夜的辛勤和努力。
紫阳楼离香樟树仅一箭之遥,想必阳刚气盛的朱熹,借讲学和读书闲暇之暮色,与好友在香樟树下踱步,享受田野山风夹着阵阵花香吹来,闻香樟树下溪流声和着虫声鸣唱,看晶莹的月光从香樟树叶漏下大地的斑斓。乳白色的晨雾裹不住琅琅的读书声,直到被天空那束闪眼的阳光所吸收。一个吸入大地灵气成就理学霸主,一个吮吸泥土里厚重的文化精髓成为万人瞻仰文化古树。
清澈的潭溪水是从武夷山深处流来,它先从紫阳楼门前哗哗地流过,再流向朱熹讲学路过的桥下,又在香樟树边流过,向那片莲池田园奔去。清澈的溪水是香樟树生命之源,从香樟树延伸在溪畔泥土的根须,输送到片片绿叶而保持着数百年生命的长青。那清澈的溪水似乎流入朱熹骨里,荡漾他的诗魂涟漪,于是人间有了“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千古名句。
香樟树见证了朱熹成长历程和理学发展的成就,也见证了与理学家蔡元定非比寻常的友情。乾道元年(1165),二十五岁蔡元定来五夫拜朱熹为师。面试时,蔡元定对答如流,见解精辟独到,朱熹惊喜道:“此吾老友也,不当在弟子之列。”
我站在潭溪畔望着朱子亲植香樟树,脑子突发联想,那又圆又大主干像是理学大树,两边长出一对侧干,一棵像是朱熹,一棵像是蔡元定,却又像遥遥相望潜心读书的朱熹“晦庵草堂”和蔡元定“西山精舍”,以点灯为号相聚解答读书上的疑难的传世佳话。
香樟是一种生长在南方的常绿乔木,散发的香味驱虫,叶和果籽有药用价值,朱熹偏爱栽种香樟树,是迷恋那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香味,还是仰望它那四季常绿且具长久的生命力,我们无从得知,但可证明的是他在尤溪县栽种“沈郎樟”和在湖南岳麓书院栽种“朱子樟”,不是别的树种而都是香樟树。清同治《岳麓书院续修志》载:“紫阳樟在监院后,相传为朱子所植,盘郁青葱,俞古愈茂,远望之犹蔚然而深秀也。”
朱熹拱手作别人间数百年,但他栽种香樟树依然在大地上“盘郁青葱,俞古愈茂。”仿佛看见那香樟树极像可爱的书童陪伴在他身边读书授课钻研理学。正如康熙赞道:“集大成而绪千百年绝传之学,启愚蒙而定亿万世一定之规。”从南宋风云谲诡天空射出理学的道道光芒照彻大地,几个世纪一路沉淀而来,与当下文化自信同频共振。
想当初以栽种香樟树铭志的朱熹,果其然地赢得人生的高度,他理学参天成就无人超越,那棵香樟树也与众不同因而成为文化底蕴丰厚的名树。
朱熹已是香樟树,香樟树也是朱熹,他们久久地伫立在武夷山的氤氲山水里。 □ 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