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小城，修车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行业，每隔一两个街区，总有个把修车铺。开车的人，免不了要进去绕上几遭，尤其是寒冷的冬天，凉了一夜的车打火时发出异响，或者方向盘跑偏一点，都会让人惴惴不安。

春生的修车铺，在下凡村临近街面的地方，招牌狭长，白底蓝字，简单朴素地写着两个大字“修车”，这在霓虹闪烁的商铺里面，并不引人注目。铺子的二楼，开着一家羊蝎子火锅店，香气扑扑冒出来，飘到春生修车铺里，勾着人的胃。也有许多人是过来吃火锅，才知晓这楼下还能修车，就顺道把车检修一下。我家邻居小张，是他家的熟客，因而楼栋里的几户有车的邻居，也被介绍到他这来。春生老实本分，车子一般的小毛病都能解决。日子久了，便渐渐和大家熟识了。

春生个子高高的，又黑又瘦，一年四季穿着磨得发白的旧迷彩，衣上也尽是油污。他的手像不能洗干净一般，总是油迹斑斑。春生老婆胖胖的，笑声爽朗，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做的一手好饭菜。他们养着两个孩子，都很健康，十二岁的姐姐欣欣和七岁的弟弟乐乐。和许多外出打工人家的孩子一样，父母对孩子并不抱有太多幻想，在学习上对他们没有特别的要求。

在他们租住的房子前面，有一片空地，大概是天气暖和的时候开辟出来的菜园，用水泥砖砌成一尺高的矮墙，拐角处新栽种了一棵芭蕉，成活得很是艰难，半倒在泥地里。空气湿冷，站在外面一会儿，脸都被吹得红红的，乐乐却脱掉羽绒棉袄，跳到菜园里去，将芭蕉连根拔起来，调皮得让人生气。

欣欣留在老家上学，放假才过来。她继承了妈妈的体格，身型壮实，才刚刚十二岁就早早发育起来。她喜欢逛街，隔一两天就缠着妈妈去街上逛，因而当我问“过年的衣服买了没有”的时候，春生老婆像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这孩子就喜欢逛街，巴不得一整天待在街上!”“过年的衣服钱，比我花的还要多!”“一年就给我买这一次，还不舍得，真是小气巴拉。”欣欣这样还嘴。母女俩笑了起来。

这时，春生进屋了，寒气跟在他身后灌进来。“拿两千块给我，卖机油的过来结账了。”“两千块，这么多，上个月不是才给他结过。”“没办法，人家说物价涨了。”“不给，涨得也太贵了，他今年过来修车的钱总不能一直赊着啊。”“他说先把机油的钱结了，过几天再把修车的钱给我。”“每次都这样说，都说了一年了啊。他欠我们多少了?有三五千了吧!”“哎，算了，过年了，先给他把机油钱结了吧。”春生老婆极不情愿，但还是递了钱过去。春生推门离开时，又一阵寒风吹了进来。太阳升到头顶上，浸着冬天的寒气，黄得有些淌不开。

该吃饭了，春生老婆煮了一桌子菜，蒸了黄鱼，炒了上海青，大家围坐在一起，屋里渐渐热闹起来。然而，要账的人，集中似的，三三两两地过来了。进进出出，房间里的热气便一点点散了出去。一条野狗闻到饭香，溜到院子里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吼。春生喝酒上脸，送完要账的人，他本来黑黑的脸颊渐渐变成了红色，似乎有些醉了。他终于忍受不住门外野狗呜呜的叫声，跳出门去，抓起一把石子儿狠狠地扔过去。那狗往后退几步，遥遥停下，很有耐心地与我们对视了一阵，回身跑了出去，消失在冬天午后逐渐由暗黄变得透明的空气里。

“今年立春早呀，农历十四春天就来了。”春生老婆喃喃地说。人们都醉了，乐乐却带着孩童大大咧咧的天真，大声地问：“什么是立春呀?”欣欣说“就是春天来了的意思。”片刻，她扭头问春生：“爸爸，春天来了，老家里的太子参就长大了，长大了就能卖钱在这买新房子吗?”春生的鼻子酸了起来，大声地说：“房子，买!”

从前我并不理解人们对酒的热衷，不知道这个东西的乐趣何在。现在看到春生从寒风里干活回来，浑身冻透了，情绪也这样灰暗焦虑，喝上几杯酒，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才恢复了人的血性。对他来说，或许只有餐食的几两小酒才可以抚慰讨生活的劳苦艰辛。他带着醉意，希望立春之后，买卖会有，钞票会有，房子也会有，希望鸡飞狗跳的生活变得热气腾腾。

日头偏西，浑黄的雾气散开了，过来修车的人渐渐多起来，春生一家人又要开始忙碌。这时，桌子上的酸菜火锅终于炖开了，很烫，热气直往上扑，湿漉漉的，真像是春天的水汽啊。　　□ 吕玉铃